阮家桃知

走了三个小时  
还要努力保持微笑
好看都是滤镜的
不好看都是我的

三秦出版社1988年11月第一版《史记》
努力抄批注中……
虽然在书上写字这种事不文明但是有了大佬们的批注再读史真的没有那么迷茫了……
好怀念初中老师一个字一个字纠字意的幸福时光……
我为何要为难自己……

第十九章 愿逐月华流照君

        卓尔东唤了桃知在阮怀卿身前侍奉,自己和宁攸在庭中喝茶,两相无话。过了正午怀卿才悠悠醒转,递话请卓尔东进去。
        隔着三叠描金屏风,阮怀卿的声音在满室药草和熏香味道中更加飘渺:“当年你若肯将真心予我,也许此时会大不同。”
        卓尔东没料到她不问罪却谈起旧事,愣一愣断了话头:“不提。”回忆就像酿酒,不合时宜地打开,只是糟践。
        “人病了,就愈发脆弱,愈想得到亲近。愿你终有一日也能体会。”怀卿轻笑。
        卓尔东坐得随意:“你怕是等不到那一天。”
        “那一日,念安问我,阿姐同哥哥为何不对付?倒是把我问住了,连想了几日都没想通你我这般明争暗斗,原是为了个什么,嗯?”
        “你们女人家,就是想太多。不对付就是看你不顺眼呗!”卓尔东起身推门:“走了。”
        阳光在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倾洒进来,将卓尔东笼在金色光芒中,长身玉立,风姿卓绝。
        怀卿偏过脸,视野模糊,心中却是将他模样描摹得清楚。真是白费了一副好皮囊。
        宁攸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只听到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沈夫人?”他斟酌着开口。
        “看世子架势,怕是民妇今日不解疑,殿下就要在这陋舍门口站到天黑了。若不嫌弃室内药气冲,请上座。”怀卿语气平淡。
         宁攸坐下后打量着幽暗的室内,莫名发冷。他追寻了十五年的问题,也许今日就会得到解答。可是内心里竟然是有那么一丝抗拒,怕会得到不想要的结果。
        “殿下想问什么?”怀卿在屏风后发声,身形完全隐在黑暗中。
        “你为何要救我?”宁攸思量再三,改了称呼。
        “哪个怀春少女的心中,没有一个白衣翩翩的佳公子呢?我很好奇,你是何时与他走到一起的?你这么闲的?”怀卿带了三分笑意,也改了称呼。
        “闲聊中得知,你不食豆。依笙也曾提及,那人是女子身份。”
        “我没有听说过宁世子对医术还有研究,竟知道服用红玫子后再不能食豆。”
        宁攸沉默一会儿,声音很平静:“长宁用药前最爱吃甜不腻……后来,她最爱看着我吃。”
        窗户半开,清风入怀,间闻蝉鸣,满室死寂。
        怀卿语调轻慢:“哦。”
        “为何救我?”听说当时你自身难保……
        “红玫子效用奇异在于,伤在哪处,就要用哪处的血。你伤在心口,三寸及心。我亦在那处取了三蛊心头血。我以为我真的会死……”怀卿低低地笑起来,不自觉地抚上心口。
        “此等大恩,无以为报。”宁攸起身,深深作揖。
        “我没奢求你报恩,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该谢世子妃,我在林家修养了月余,她每日都会去探望我。”
        “啊?”从没想过依笙会与她有交集。气氛太过沉重,宁攸险些抑制不住上前和怀卿面对面的冲动。如果压抑太久的情感突然迸发……
        “我不求回报地救了她的心上人,她很感激。我不能说话,她就隔着屏风和我写字对谈。她出嫁前,我们还有书信往来。世子妃是很温柔的人。”怀卿仿佛在认真回忆。
        “我……还是不懂。”宁攸听着她事不关己的语气,终于忍不住向前踏出一大步。
        “七年前你途径洪州,受邀参加州主夫人主办的乞巧节晚宴,席间因行酒令输掉要为一盏灯题诗。我就站在你身侧一步远的位置,看你精挑细选后拿起我的芙蓉灯,题字:长平安乐。你认真的像是在履约。”
        “那天我画着半眉妆。半眉妆只画一条眉,东原女子一生画两次。一次在定亲后由父亲补眉妆,一次在成亲后由夫君补眉妆。”
        宁攸走到怀卿面前,听到这里呼吸一窒,反退了几步。怀卿抬眼看他,笑容明艳,豆大的泪珠却是一颗颗从眼角滚落,落在她的手心,又顺着指缝落在地上。盈盈桃花眼,弯弯远山眉。
        “说真的,哪个怀春少女的心中,没有一个白衣翩翩的小哥哥呢?”
        “长平安乐,谢谢你还记得。”
        一个人活在过去,活在自己的执念中,很难不生出心魔。心魔易生不易除,逃不开也躲不掉,日积月累的矛盾和挣扎,方向不定的迷惘与追寻,漂泊的心绪,疲惫的脱力,刹那的疯狂……心智不坚定者,终归一切都会被毁掉。
        长宁拯救了他,两次。

第十八章 未妨惆怅是清狂

        “你今日费尽心思演这一出,无非是想套出我的底牌。看来你对我身世的调查不尽意啊?”阮怀卿慢条斯理地理着裙摆,扶着卓尔东的肩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父亲将你藏得很深,可对你感兴趣的,从来不止我一个。叶陵之,宁攸,还有即将知晓你存在的南柏,我们都可以慢慢和你磨。”卓尔东见把戏被拆穿,瞬间变了笑脸。
        “真是……太看得起小女子了。”怀卿已经不想和他废话了,转身就走。
        “我的正事你还没听。”卓尔东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打开,递在怀卿面前:“边吃边说。”
        “讲。”怀卿见他大有“你不吃我就不讲”的架势,遂了他的意吃起来。没有茶水就着,喉咙有点干。
        “四年前,端亲王世子宁攸在长宁关征战大狄时,身中剧毒性命难保,幸得锦州林家献宝药紫龙莲得以痊愈,后世子迎娶林家长房长女林依笙为世子妃以作报答。世子妃后来向世子提起内情,原来四年前的那瓣紫龙莲不是他们千辛万苦寻得的,而是有人亲自送上门的。由于此事属于家族秘事,那人身份只有家主知道。”
        可能是被点心渣呛到,怀卿清了清嗓子,拒绝了下一块点心。虽然尝不出味道,但是吃下去的感觉告诉她,不好吃。
        “因缘巧合下,世子得知那瓣紫龙莲原先是医仙谷雨子先生所有。他去寻访谷先生道谢,却又在谷先生处得知紫龙莲需以红玫子果做药引。”
        “红玫子一年花十年果,长在极北的雪山顶。红玫子清毒护心,通血脉;紫龙莲清神智,生肌养气,皆为稀世宝药。因红玫子对生长环境的要求,大宸的红玫子皆来自北方的重天国皇室赠礼,存于皇室。即使在黑市,也难以见到。”
        起风了,树动花摇,怀卿紧了紧衣衫,往廊柱上偎了偎躲风。原来卓尔东的正事,就是给她讲故事,讲她知道结果的故事。
        “可是四年前,因为当时和重天国交恶,全大宸都没有红玫子果的货源。那么,那份做药引的红玫子果,是从哪里来的?”卓尔东轻轻环住怀卿肩头,将她拉进自己怀抱。此时的阮怀卿神思已是有了几分模糊,竟未抗拒。辛夷远远站着不明情况,又十分惧怕卓尔东,犹豫着该不该上前打扰。
        “红玫子通血脉的特性在于同时服用过红玫子花果的人的血也同样具有红玫子的效用,只是药方和用量的差异会对血的效用产生影响。而近五十年来全大宸能有此殊荣者,唯一人,十五年前在长宁关大战中被埋葬于乱石下的长宁郡主。更确切地说,是十五年前尸骨无寻的长宁郡主。”
        “尸骨无寻,可不是无存呀……”卓尔东抬眼看了看辛夷的方向,一手搭上怀卿的衣领,将她的衣衫拉下,露出瘦骨嶙峋的肩头和半个心口。阮怀卿没有力气挣扎,只是微别过头,满是嘲讽地看着他。辛夷再也按捺不住,扔了手里做样子的花盆拔脚就跑,却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宁攸牢牢拉住:“站着别动。”
        她惊愕地回头,宁攸一袭白衣风度翩翩,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卓尔东的行动。“你们设计先生!”辛夷愤怒地喊了出来,可宁攸只是瞥了她一眼,旋即迈步上前。
        辛夷没有跟上去。她隐约觉得,这是先生的事,她没有资格插手。先生自始至终都有机会向她呼救,可是先生只是看过她一眼,其中意味分明,她却装作不懂:你走。而那两人从头到尾也没有在意过她的存在。对于这种轻视,她感到由衷的愤怒和无力。
        这就是,先生和她的差别……吗?即使像现在毫无还手之力,即使不知对面是敌是友,即使还有一个毫不相干可能坏事的她在场……这就是先生么?永远的漠不关心却尽在掌握,永远的平静以对却毫无疏漏。所以先生今日的用意,是想以身作则教给她?
        半梦半醒中的阮怀卿并不知道辛夷的小脑袋里想了这么多,她没料到卓尔东竟无耻至此所以着了道。恍然间,她视角中出现一抹白色,耳边是今夏第一声蝉鸣。
        “你在豆糕里下了什么药?”“那只是普通的豆糕。这副样子,不正是公主府午宴后的样子么?”卓尔东在宁攸来之前就将怀卿的衣衫尽数穿好,并为昏睡过去的她披上了自己的外衫。
        “她在公主府,当着我的面,喝了一整碗豆汤。”宁攸话音有些颤抖。
        “二娘八岁时,失去了味觉。”
        “甜不腻是红豆馅儿的……”
        “她买回来的,全给那边那个小丫头吃了。”
        “也许她只是不爱吃豆子……”
        “我问过念安,二娘心口的疤痕,四年前绝对没有。”
        “那也不能就此断定……”
        “断定是你的事,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你为了什么?她不是你的妹妹么?这样对她的身世究根问底合适么?”
        卓尔东毫不费力地将怀卿拦腰抱起,她轻得不可思议,比四年前还要轻。卓掌柜丝毫不顾及宁攸的目光,极尽温柔地看着怀中的人,笑得轻轻,怕是吵了谁:“她是我十年前最大的梦想。”
        辛夷眼睁睁看着卓尔东将阮怀卿抱走,再一次没有跟上去。
        不知为何,她觉得卓尔东从背后看起来,没有淡竹姐姐说的那么可怕,尤其是他抱着先生时的样子,正是她最期望甘松对她时的样子,强势而温柔。
        更奇怪的是,单单看着,她就能感觉到,世子殿下和卓尔东的心没有其他杂念,只是单纯在难过,和先生那天的难过,如出一辙。
        就像她知道了甘松最喜欢的,是她一点儿都不能沾的辣椒时,那种期待猜想不会成真的侥幸心情落空,甚至能听到心落入深渊的“咕咚”一声。
        发生了什么?

第十七章 旧时王谢堂前燕

         这以后几日阮怀卿虽然面色还是青白,却一连几日都在后院浇花,神色颇为享受,也不知是不是特意做出样子给阮念安和辛夷两人看。阮念安心中虽忧,行事仍如常,辛夷到底年纪小,哪儿也不去总是在怀卿远处看着,怀卿稍有个动作她就屏了气随时准备冲上去。几日相安无事,但谁也没有将那颗心放下。
        自怀卿在公主府那一日奇异表现后,“阮二娘子”这个名号也莫名奇妙在朔京城里传开,接连几日都有人登门递帖,也包括怀卿初搬入时送过拜帖的邻间几家,原先爱搭不理,现在倒是有了兴趣。怀卿因身体不适皆回绝了,虽落了人口实,却也更为她增添几分神秘,尤其是有神通广大者将她原先在洪州东原的“伟事”大肆宣扬,并直接指出她就是棠梨园的“挂名”园主后。至于这些消息的来源,怀卿心中一清二楚。有个爱拆台的哥哥,总会多出许多麻烦事。
        这日一早她正跟着花匠学换盆,念安蓝裙白衫,妆容整齐,引风而来:“阿姐,我今日去临星山庄赴约。”
        “赴谁家的约?”怀卿漫不经心。妹妹大了,有些事不需要她多插手。
        “尚书府二小姐方少容牵头去游湖,还有其他几名未出阁的贵女,都是我这四年在朔京的……好友。拿不准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会在那边过夜……”念安绞着帕子,谨慎地回话。
        “带上甘松和园熙,我放心些。”怀卿拍拍手上的泥土,对念安的郑重不甚在意。
        念安这才露出轻松的笑容:“嗯!”怀卿看着她离开后院,回屋净手,不一会儿带出一个封口信封,信封一角穿孔系有红色短绳,递给身边随侍的小丫头:“送去公主府,亲手交到公主手上。”
        阮桃知双手接过,面露难色。“啊……梅姿,你去。”另一个梳双髻的小丫头笑盈盈地接过,行了礼便跑走了。
        怀卿看到一旁桃知低头紧紧抿着嘴,亦知自己今日不当:“你平日里做事很好,我很喜欢的。这一次也不怪你。你的嗓子也已经遣人在找药了,会好的。到那时我教你说话,好不好?莫灰心。”阮桃知今年十四岁,幼年染疾未得及时救治坏了嗓子,至今不能言语。她与阮梅姿同为阮怀卿收留在阮家的无亲之人,四年前随阮念安一同北上,前不久才被指来做怀卿的贴身丫头。梅姿活泼灵动,机巧伶俐,很得宅中上下喜欢;阮桃知不能言语,生性又腼腆害羞,每日只是跟在怀卿身侧听候差遣,连院门都不大出。
        “昨日的字写好了?”怀卿倚着廊柱坐下。桃知点点头,比划:写好了,您要过目么?
         怀卿也曾失语过,通晓手语,当下也比划道:不必,拿些点心到书房,今日再学十个字。
        桃知跟着怀卿学字,虽不甚聪慧,却比辛夷用功。
        桃知也离开了后院,花匠们忙忙碌碌整理花草,谁也没注意怀卿几次欲起身,最后还是倚着廊柱重新坐好,斜靠着扶栏,满面倦色。
        桃知回来请怀卿移步书房,并没发觉身后有人跟了一路,到怀卿跟前时,见怀卿满满不耐烦地冲她摆摆手:“干什么?”,还以为是自己先前听错吩咐,深深地低下了头。
        “无事不登门。”卓尔东从桃知身后站出来,顺手为她理好耳边的几缕碎发。小丫头先是惊愕地抬起头,而后一下子红了脸,不知所措地看着怀卿。
        “离她远点。”怀卿示意桃知退下。
        “怎么,妹妹长大不听话了就想再养一个听话的?没发现你有多喜欢孩子啊?”卓尔东毫不避讳地挨着怀卿坐下。
        “滚吧。”怀卿突然冷了脸:“学不会人话就别叫。”
卓尔东一时口快戳了怀卿的伤疤,当下又赔了笑脸:“都是一个窝里出来的,咱们不争,不争。”怀卿别过脸,不看他。
        “我来是和你说正事的。”卓尔东只好摆出正经面孔。
        “说完就滚,没人留你。”怀卿仍是不看他。没有念安在身边,她一刻也不想和他呆下去。
        “你前脚到朔京,后脚林常就收拾锦州准备上京。你带上他玩,太大了吧?”
        “留着他,念安回家后就不好办了。就算我没赢面,阮家也没什么输头了。本家那群废物还入不了林家的眼。”怀卿丝毫不提她当年被流放时林常在背后出了多大的力。
        “南侯你能应付到几时?”“我清楚自己的斤两,不会硬抗。”怀卿有些烦躁。卓尔东知道她心里其实没底。那可是南仲南侯爷……
        “念安怎么办?你要的结果,对她意味着什么,你真的好好想过么?”卓尔东咄咄逼人。
        “你连站都站不起来,想坐在书房论天下么?”卓尔东用脚轻轻碰了碰怀卿的腿。怀卿怒目而视,却无法反驳。她刚才确实没有力气站起来。
        “你输了就是死了。你解脱了,有没有想过我们的退路?”
        “少说那些你为了别人活了二十多年现在想为自己活一次的混账话!尽管拿这些话去骗念安骗你那个棠梨园里面的傻丫头们,我不信!”
        “你清楚自己的斤两?孤身一人对抗整个侯府?你的斤两真重啊!不要说什么劳什子棠梨园!那些鬼话少在我面前提!你说复仇就是你找到的活下去的理由,到头来你还不是为了沈清臣活着!为了一个死人活着!你自己就是个活死人就不要再折腾想好好活着的人了!”卓尔东简直要扑上去了。远处的花匠们都停了工,往这边看了看,悄悄地离开了。怀卿环顾四周,看到因为害怕卓尔东而远远躲在门口的辛夷,舒了口气。
        离得远,辛夷应该听不到。她不能听到。
        怀卿恢复平静神色,将几乎与她面贴面的卓尔东推开,微微一笑:“急什么?不想让紫苏出宫了?哦,她现在叫沈心思。沈清臣的沈。”
        “我苦,众生皆悲。你教我的。”

第十六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生意人,总有些探听消息的手段。”阮怀卿停下步子,屈身行礼:“民妇告退,多谢世子相送。”话毕,也不顾宁攸欲言又止,径自在淡竹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阮怀卿的马车刚走,又一辆轻便马车停在宁攸面前,卓尔东从车厢中跳出行礼:“世子殿下,半年不见,没想到会在此地重逢。”宁攸欠欠身:“卓掌柜,真是巧啊。”

       卓尔东,千灯楼的掌家人,难以捉摸,深不可测,南柏的酒肉朋友,于他不过杯酒交情。

     “殿下刚刚是在同二娘说话?”卓尔东在宁攸面前丝毫不避讳。

     “二娘,是指阮怀卿?”宁攸倒是有了迟疑。他虽知道卓尔东是阮怀卿的哥哥,却不想卓尔东在外人面前如此……如此连着妹妹的份自来熟?

     “啊呀,我一向顺口,倒是忘了殿下不知道。看您面色不太好,怕是她又说了些疯话惹您不快?”卓尔东瞄了瞄他手中的袋子:“甜不腻凉了可就不好吃了。殿下若是无事,不妨去千灯楼饮几杯?醉梦如何?还可以跟殿下说些小话。”

     “你是特意来找我喝酒?”宁攸挑眉。卓尔东笑起来,风采俊朗:“我本想去蹭饭的,路过这里看到您同二娘好像弄得不甚愉快,临时起意给您宽宽心,也给咱们之间添点交情。”

       这人说话倒是有一说一,少有拐弯抹角。宁攸想着,点点头:“好,我今晚无事,小酌几杯未尝不可。只是,我没有同令妹弄得不快。方才不过巧遇,随意交谈几句。”

       卓尔东引他上了马车,自己也跟上去:“您不必如此大度。自从清臣去世后,她对人说话一直是阴阳怪气,绵里带刺的。您的属下能查到她的出身来历,可查不到我家中的内情,别看她一副弱不禁风,行将就木的模样,嘴上可是从不留德……”

       杜仲按吩咐先将淡竹送回棠梨园,在后门处碰到了刚刚回来的梨沐。

     “回来这么晚?”淡竹看她一身浅紫淡雅素丽,妆容齐整,多留了心。

     “应了钧王妃的邀约去王府诊脉。”梨沐低头恭敬答道。淡竹是梨洲阁上一任主事,现在更帮念安姑娘掌管园中物事,还是先生最看重的身边人,她万不可怠慢不敬。

     “以前还是个捧着书问药房掌柜的小丫头,现在已经能自己出诊了。我听念安说,现在厩里的女眷们有个不适都要请你去看上一看。”怀卿探出头,笑盈盈的。

     “先生过奖。女子的身体,女儿家照顾起来总比男人方便,倒不是说我的医术就真比其他大夫好些。”梨沐对自己的本事认得很清楚。

     “那也比淡竹强多了。以后出了园子没地方去,若我还没过世,就来我身边呆着。”怀卿仍是笑盈盈的。

     “梨沐记下了。”

     “钧王妃身体如何?”

     “今早在花园滑了一跤,略动了胎气,不是大事。”

     “先生,这太阳都要落山了,您快回去吧!姑娘在家没您的消息可是要急了!您晚饭没吃药没喝,回去又是一阵折腾!”淡竹在一旁听不下去了,催着怀卿赶紧回去。

       怀卿回到宅子里时,辛夷坐在大门口的石阶上正昏昏欲睡,身侧的那盏长信灯为行路人指明了方向。

       怀卿叫醒辛夷,她迷迷糊糊地揉揉眼,只听到怀卿的声音就咧嘴笑起来:“先生您终于回来啦!姑娘还在书房等您呐!您用过饭了么?药在灶台上温着,您什么时候喝?我下午和姑娘去了钱庄,能看懂账本了!”辛夷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满含欢喜地看着怀卿。

       怀卿不由得带了笑意:“今天这么乖呀。”

     “平日总跟着先生,一天不见还真是不习惯呢!”她一下子抱住怀卿不撒手。

     “那我可是懂了你偷空就要跑去钱庄看甘松的缘由了。”怀卿刮刮她的鼻头,任她一路抱着回到后院。

     “阿姐回来了!”念安听见声音也出来了。“还在看账?”怀卿看她手中还握着笔。

     “是千灯楼的帐,哥哥托付的。”念安在身侧跟着。

     “呵。”怀卿冷笑不语。

     “也不是很多,还有辛夷帮我,她学得很快。”念安向来是哥哥姐姐之间的和事佬。沈清臣还在时,她是不用出面的。

     “你在朔京四年,可有真心的朋友?我来朔京一月余了,也不见有人邀你出去。”

     “这里的朋友比东原的好多了。再说了,好久不见阿姐,当然不能撇下阿姐啊。”念安也抱着怀卿的胳膊撒起娇。夜风拂动院中枝叶,沙沙作响,成调不成曲。屋中烛火透过窗纸漏出来,光影投在窗前石路上,忽明忽暗。

       怀卿强忍着胸腹中的不适与两人在庭院中夜话,终是没压住,咳出一口血。

     “先生,先生!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吐血……怎么办……我去给您拿药,我去找大夫!您坚持住,您坚持住啊!”辛夷到底年纪小,吓得面色惨白。

     “不妨事的。”怀卿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牢牢抓住辛夷不让她走。

     “阿姐,阿姐……”念安强作镇定,却也是手足无措,刚把洁白帕子往怀卿嘴角一挨,又是一口血吐出来,污了她腕上玉镯。

     “不妨事,我歇一歇,歇一歇……”怀卿勉力坐着,强压下喉头腥甜,安慰两人:“莫慌,莫急,我心中有数,不妨事的。”

     “什么不妨事呀您都吐血了!”辛夷直抹眼泪。

       怀卿本想摸摸辛夷的头,想到一手血污又收了回来。今天中午她已有了预料。还好淡竹不擅长医理,当时没有察觉。后来感觉好些,她便宽了心,没想到在两个孩子面前漏了馅儿。她没想告诉她们,入六月不过十日,她已吐过三次血。

     “这是代价。活着的代价。”

十里红云未传,探绿时,愿以此花长掩门

庭有枇杷树,亭亭如盖矣

第十五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

       阮怀卿浑浑噩噩醒过来时,人还在马车上,淡竹正低声唤着她的名字。“我这是怎么了?”她在淡竹的帮助下靠坐起来。“午饭有豆子?”淡竹小心揉捏着她僵硬的手指。

     “怕是有吧,我没吃出来。”怀卿倒是不甚在意。

     “本想先和厨子交代一声您还说我小题大做,这不就……”淡竹开始絮絮叨叨。怀卿抽出手,不再理会她的牢骚,掀开帘子:“这是去哪儿?”

       杜仲回话:“早上的路虽近,却多是小路不安全。午后街上人少,我自作主张绕了大路走得平稳,先生在车中休息得也好些。”午后的阳光照在路上明晃晃地闪眼睛,怀卿不由得用手挡了一下才慢慢看清街上景象。

     “停车。”语调仍是轻慢。

       怀卿在淡竹的搀扶下下车,走到街边一家点心铺前。“您要买点心么?这个时间,没有人啊。”淡竹唤了两声,回身答道。怀卿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店面,又走近几步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自嘲地笑起来:“又忘记了……”“您要找什么?”淡竹赶忙问道。“我想找一种团子,有半个拳头大,分很多种馅儿……”怀卿用手比划着,淡竹听得云里雾里。

       眼看怀卿还有继续找下一家的动作,淡竹出言相劝:“现在时间太早,好多铺子还没开门,您不如先回家中,我替您在这儿找找。”

     “我想……亲自找到。”怀卿轻轻将她的手推开。除了为了报仇而活着,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过其余想法了。哪怕只是为了一份点心,也想将这份冲动坚持下去,就好像……我还在真正地活着。

       阳光很毒辣,街上的味道各种各样,偶有风夹着滚滚热气扑面而来,更是熏得人胸闷气短。怀卿走了两家铺子,终于忍不住蹲在街角干呕起来。“我去找水!”淡竹急匆匆地离开,不一会儿捧着一碗水小心翼翼地回来,却找不见了怀卿的人影。

     “先生!先生!”她转过街角,猛地看见怀卿呆呆地站在一间宅子朱红大门前的石阶上,整个人完全暴露在烈日下,已有了几分欲倒的趋势。“您乱跑什么呀!您在这朔京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什么事,我们上哪找您啊!”淡竹忙上前将她拽进一旁的树荫中。

       怀卿仿佛大梦初醒一般,愣愣地看了淡竹好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那间大宅子,才开口:“我看到这边有家茶馆,想进去歇一歇。”“您今天是怎么了?从公主府出来就像换了个人,总是呆呆愣愣的,咱们还是先回去吧,姑娘在家没消息肯定等急了。”淡竹半哄半劝。

     “我想喝茶。”说罢,竟是没有理会她,怀卿独自往街对面的茶馆走去,淡竹无奈跟上。在先生和杜仲之间选择,只能让杜仲等着了。

       喝了三壶茶后,太阳出现在了西窗。淡竹将堂倌儿唤来:“我问你,可知道哪里有卖团子的?”堂倌儿笑眯眯地回话:“您往对街看,右边街角过去可是一溜的点心铺子,什么团子都有,现在差不多也都开门了。您不如说得再详尽点儿,小的去给您买来,免得外头的热气恼了姑娘的胃口。”“像元宵一样,内里装馅儿,有半个拳头大,很粘口,好像是叫,甜不腻?”怀卿补充。

       堂倌儿似乎有些受惊地开口:“转街角第一家的福记点心有几十年的手艺了,您去看看?”他腹诽道:侍女长得天仙一般美,主子却活像个青面女鬼!

       宁攸走到福记点心时,果不其然看到门前排起一条长龙。福记在朔京开店几十年,点心量足又便宜,每日买点心都要趁早,晚了就买不到。今日便是来晚了。好在他上午路过时提前和店主打了招呼。

       转身去附近的茶馆喝了一壶茶,再出来时,夕阳更斜了几分,店前长长的队伍只留下零散的几个人。他不慌不忙地走近,店主正在和一个女子说话:“夫人,真是对不住,今日的甜不腻都已经卖光啦,您要不要看看其他点心?”“可是我看到这里还有一份。”“这是留给这位公子的。”说着,宁攸已经上前接过沉甸甸的袋子,笑道:“谢谢阿伯。”

       他支持阿伯家的生意多年,混了脸熟,阿伯以为他只是普通人,从不诓骗也没另眼看待。

     “阿伯今天生意也很好啊,还好我提前打了招呼,不然又尝不到阿伯手艺了。”他说笑着,转身看到怀卿,挑了挑眉:“沈夫人?你来这里买点心?”这里和东街可是隔了小半个朔京城。

     “嗯,听说这里的点心很好吃。”她柔柔一笑,看了看宁攸手中的袋子。

       宁攸指指街口:“你家的马车?你的脸色很差,要不要我送你过去?也是顺路。”她欣然应许。

     “沈夫人的官话说得很好,以前在朔京待过?”两人慢慢走着,宁攸率先打破尴尬。

     “我八岁前的大半时间都住在朔京治病。您的属下没有告诉您么?”她很自然地与宁攸搭话,仿佛没看到宁攸变得凝重的脸色。